永抱所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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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尼基本尊奥地利腔浓重的、饱经风霜的嗓音响起前,全片的最后一个镜头,是刚刚摘下1976年F1桂冠的詹姆斯亨特对自己最大的对手与朋友微笑着颔首。在融化的蜂蜜般的暗金色的阳光中,亨特露出他招牌的无忧无虑的笑容,随后转过身,步履轻快地向早已等待着他的飞机走去。 
   
   这是影片中少有的两位主人公不再剑拔弩张的时刻。在1976年的F1赛场上,上届冠军尼基劳达和势头正盛的詹姆斯亨特正激烈角逐;场下,他们的紧张关系也没有丝毫缓和。这两位出类拔萃的传奇车手,早在他们还参加F3赛事时就彼此认识,从此把对方视为自己的唯一劲敌。詹姆斯亨特,英国人,一头蓬松的金发,眼睛碧空般瓦蓝。俊朗的外形赋予他放纵的资本,也为他带来偶像明星般的人气。亨特信奉“把每一天当做最后一天来活”,日日被酒精和美女环抱,敢于超过没人愿意超过的空档,为了取胜甚至不惜翻车。他的对手,本片的另一主角尼基劳达,奥地利人,外貌普通,有一双因过大经常遭人嘲笑的门牙。劳达性格严谨直率,精通调车技术;行事规律自控,如同精密仪器。两人从最初的互看不爽到后来对对方保有敬意,是此片的一大看点;而关于两种截然相反的性格及人生观的碰撞,更是影片的精华所在。在某个版本的海报上,亨特占据了海报的大半部分,而劳达被置于亨特身后,仿佛在亨特的光芒的下显得黯淡。此外,饰演劳达的丹尼尔布鲁赫在各个奖项上报的都是最佳男配角,虽然只是一种报名策略,但无疑会给人造成劳达只是陪衬的错觉。事实上,本片中劳达的形象比亨特更加丰满立体,这个对社交不甚热情、说话毫无婉转的固执的奥地利人,以无可复制的性格及人格魅力赢得了人们的喜爱和尊重。 
   
   让我们把时间切回到1976年。在这F1史上最传奇的年份之一,命运正如钟摆般嘀嗒行进。很快,劳达和亨特就要遭遇号称赛历上最危险的纽伯格林赛道。自由练习的间隙,劳达低着头快步从赛道边缘走过,他蹙着眉,显得心事重重。这时,一个车迷拦住了他,他向劳达索要签名,并要求劳达签上当日的日期。当劳达询问原因时,他得到了一个绝不在意料之中的答案。 
   
   ——因为这也许是你最后一场比赛。 
   
   愤怒的劳达转身离去。然而,这个饱含恶意的回答就像一记凶险的预言,为原本就阴霾遍布的气氛增添了几分不详。无独有偶,塞纳死于赛场的当天也说过一句颓丧的话。永远好胜拿生命去跑圈的车神说:我不想开车了,我想去钓鱼。一语成谶。这些细节是如此戏剧性,像冥冥之中撕开了一条口子,让现时与未来彼此匆匆一瞥。 
   
   8月1日当天,场地开始下雨,这是这个赛季降雨第一次在比赛日出现。劳达召开了一个会议,呼吁车手们取消这次比赛。这个举动体现了劳达的审慎和负责,然而提议并没有通过。这和劳达过分直率的讲话风格不无关系——他对车手们说“我比你们每一个人都快”。劳达没有说错,他是该赛道最快纪录保持者,但显然,没有人愿意被对手当面指出技不如人的事实,尤其是车手这个骄傲好胜的群体。劳达没有得到他期待中的投票结果,他必须面对比赛。此时他并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笼罩在他头顶。 
   
   事故在劳达驶入第二圈后发生。劳达的车因故障偏离了赛道,撞到防护墙滚回赛道时已燃起熊熊大火。他在400摄氏度的大火中被困了将近一分钟。劳达在被救援出来后还能说话,甚至可以短暂地站立,但因为吸入大量的有毒气体损伤肺部,他在被送往医院后就陷入了昏迷。 
   
   劳达的伤情非常严重。他的脸部和手部二三级烧伤,一部分头皮被烧掉了。他的一只耳朵被大火烧得只剩一半,而且他的肺几乎停止了工作。人们都认为劳达很难挺过这次的劫难,医院甚至请来了牧师为他做临终祷告。但是劳达苏醒了过来(恢复意识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叫牧师滚开- -),并以一个奇迹般的时间(事故发生后六个星期)重返赛场。法拉利的车队经理Daniele Audetto认为,劳达的意志力是他能够快速恢复的根本原因。劳达本人这样描述:当他被送往医院时,他感觉非常疲累,强烈的睡意攫住了他,但此时放任自己睡过去决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他可以听见交谈的声音,于是努力弄清别人在说什么,以保持大脑的运转。在这场意志与死神的角力中,是死神先收回了自己的镰刀。电影中亨特看到劳达重回赛场后高兴地赶来,却发现劳达的脸上有一大片触目的伤疤,喜悦的神情顿时僵在脸上,而劳达则回以一个略带自嘲又不甚在乎的笑容,这个片段非常的动人。对于额头不可消除的伤疤,劳达的回应是“植皮的部分不会流汗了,所以比赛时汗水再也不会流到我的眼睛里了”。 
   
   这种轻描淡写令人想要起身鼓掌。今年1月,为宣传电影劳达和亨特的扮演者克里斯·海姆斯沃斯一起在金球奖颁奖仪式上露面,劳达若无其事地向观众脱帽、致敬,额上伤疤仍在,但没人会觉得丑陋,反而更像是勋章。年少时外貌平凡的男人,历经岁月洗礼的面容却兼具和蔼而威严,令人心生敬意。影片中劳达对亨特一贯口不留情,但当亨特因为事故向他道歉时,劳达的回复是“让我重回赛场,你也有责任”心胸磊落如光风霁月。后来亨特痛殴在新闻发布会上对劳达出言不逊的记者,是一种非常亨特式的情感表达。这两个虚构的情节,有力地展现了编剧皮特摩根的功力。最终赛前两人在车里遥遥向对方挥手致意,大雨中目光无声交汇,是全片最棒的镜头。这种亦敌亦友的情结,也常见于中国的故事。公平竞争对事不对人,是东西方共同赞赏的品相。劳达最打动我的地方还有近结尾处,弃赛后队友问他是否要对媒体说车子坏了,劳达让他们据实以告。亨特的以命相搏是孤注一掷的悍勇,劳达的退出又何尝不是勇气的昭示。在亨特尽情品尝胜利的甘美时,劳达的直升机缓缓腾空。面对妻子担忧的询问,劳达回答说: 
   
   ——没有遗憾,完全没有。 
   
   要如何忘记劳达饰演者丹尼尔布鲁赫此刻的音调和神情。这个形象如此丰满立体,原型编剧和演员的作用都不可削减半分。丹尼尔并没有得到奥斯卡的提名,是我不能释怀的遗憾。在理念的支配下做出决定,也坦然接受决定带来的后果,这是劳达强大的内心。相反,外表散漫不羁的亨特却有更多的虚弱,赛前的呕吐、抖腿都暴露了他的焦虑不安,那些或幽默或狂妄的言辞,只是大男孩的自我保护。不过要知道,勇敢与无畏并不能划上等号。亨特的恐惧有多真实,他为了冠军冲刺时的狂热就有多迷人。影片中人物的魅力反而来自那些一眼看上去显得矛盾的特质。劳达谈及赛车的态度一直平淡而随意。他说“我们不过只是车手啊”,把赛车看做生意,在雷加佐尼说赛车是因为梦想激情时冷静地浇上一盆凉水;但他也是那个说出 “既然我的家庭不愿意帮助我,我愿意冒着失去一切的风险自己贷款”的史上第一个付费车手,是彻夜调车早晨五点来到赛道观察地形的实干家,是为了重返赛场把头盔套到自己伤势未愈的脸上以致血肉模糊的铁血男儿。劳达对赛车是无爱的吗,当然不是,这本来就是一部关于对赛车的执念的电影,就好像亨特的经纪人、那个腔调常常抑扬顿挫如在朗诵莎士比亚的胖子说的话——小护士,男人爱女人,可他们更爱车。内心的深爱从来不被轻易提及,这才是极致的浪漫主义,如果你爱过,你就知道了。 
   
   说回亨特,看过纪录片的人必定能感觉出克里斯海姆斯沃斯对于演绎这个人物付出的努力,但影片中的亨特展现出的魅力显然远不及人物原型。CH的演绎更像是一个任性冲动的大男孩,而现实中的亨特,在老板身边倒头大睡,光着脚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有股轻逸的、贵族气质的漫不经心。詹姆斯亨特卒于四十五岁,突发心脏病带走了他的生命,在死前女友刚刚答应他的求婚。浪子不回头,大快生平。但浪子终于发自内心渴求安定时,他自以为曾经骗过的死神,就这样残忍而玩笑地把他收走。 
   
   影片的最后,镜头是两辆并行驶过的赛车,他们的青春也是如此驶过,当劳达和亨特还是车手时,他们把草叶、沙尘和喧嚣的人群都抛在身后,唯一留下的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只有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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